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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陈远水走了(第2页)

“阿母,雪能不能吃?”

“能,但不能多吃。”

“为什么?”

“吃多了拉肚子。”

家安不问了,抓了一团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抓了一团,又咽下去了。他在院子里吃了小半个时辰的雪,吃到嘴唇发紫,牙齿打颤,还在吃。家寧看哥哥吃,也跟著吃,两个人在院子里吃得满头满脸都是雪水,衣裳湿了半截。

林母从灶间出来看见,气得直跺脚。“你们两个!进来!换衣裳!”她把家安和家寧拎进灶间,给他们脱了湿衣裳,用干毛巾擦身子,换上乾净的棉袄。家安穿著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苏阿梅去年给他做的,今年穿著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家寧穿著一件花棉袄,是陈阿圆用之前那匹蓝底白花的布做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花色还是好看的。

“阿母,阿公阿嬤什么时候回来?”家寧换好衣裳,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灶膛口烤火。

“过年。”

“过年是哪天?”

“快了。”

“快了是哪天?”

陈阿圆被她问得烦了,从罈子里摸出一颗金枣塞进她嘴里。家寧含住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不问了。

雪下到傍晚才停。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龙眼树的一根枝条被压断了,咔嚓一声,树枝带著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林清石从外面回来,三轮车上装满了从各村收来的山货,车斗上盖著一层雨布,雨布上积了厚厚的雪。他把车推进院子,车軲轆在雪地里陷进去半寸,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推进来。

“冷死了。”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搓著手走进灶间。陈阿圆递给他一碗热薑汤,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地在嘴边控了控,一滴不剩。

“路上好走吗?”陈阿圆问。

“不好走。上坡的地方轮子打滑,推了好几次才上去。”林清石把碗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烤火。他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胡萝卜,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流著清水。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火光照著他红肿的手,手指弯不拢,握不成拳。

陈阿圆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冻疮更多,一片一片的,紫红色的,有的已经开始溃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猪油蜂蜜膏的小陶罐,挖了一大坨,涂在他的手背上和掌心上,厚厚地抹了一层,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著他的手,慢慢地揉。

猪油蜂蜜膏是温热的,是她刚才放在灶台边暖著的。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著圈,一下一下地揉,揉到他手上的膏体完全化开了才停下来。

“明天別出去了。”她说。

“不行,明天有几家的货要收,说好了的。”

“让陈火旺去收。”

“陈火旺腿疼,走不动了。”

“那就让货晚几天送。”

“人家等著要。”林清石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把手伸到灶膛口又烤了烤,“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陈阿圆蹲在那里,看著他的手在火光下微微发颤。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案板前,继续灌她的酱油。

一九七〇年春节,陈远水和苏阿梅从泉州回来了。

他们回来那天是大年二十八,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坐的是从泉州到永春的第一班车。车到永春镇上的时候还不到中午,林清石骑著三轮车去接他们。陈阿圆本来要一起去,但家兴那天早上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她走不开。

陈远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林清石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病態的、让人心里发慌的瘦。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脖子上的皮肤鬆鬆地掛在喉结上,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的手拄著竹竿,竹竿在他的体重下微微弯曲,他的身体向前倾著,像是隨时要倒下去。

苏阿梅扶著他,从车上一步一步地挪下来。她自己也瘦了,头髮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看见林清石勉强笑了笑。

“阿爸怎么了?”林清石接过陈远水的包袱,一只胳膊架住他。

“老毛病,又犯了。”苏阿梅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肺上的问题,咳了两个月了,不怎么吃东西。”

林清石把陈远水扶上三轮车的车斗,铺了一件旧棉袄让他靠著,苏阿梅坐在他旁边。三轮车在雪地里慢吞吞地走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陈远水靠在车斗里,闭著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的石像。

到家的时候,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抱著家兴。家兴的烧退了一些,但还在烧,小脸还是红的,眼睛无精打采地半闭著,下巴搁在陈阿圆的肩膀上,像一只生病的小猫。

陈阿圆看见父亲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样子,手里的家兴差点没抱住。

她见过父亲瘸,见过父亲咳嗽,见过父亲手抖,但她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瘦成这样,佝僂成这样,像一个被摺叠过的纸人,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皱巴巴的,怎么都展不平。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远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以前那种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的、像河面上的阳光一样闪闪烁烁的光,不见了。他的眼睛变得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霜的窗玻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家兴怎么了?”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发烧了,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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