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石已经躺在床板上了,身上盖著那床薄棉被,只露出一个头。他侧著身子,脸朝著墙,呼吸很轻。陈阿圆在他旁边躺下来,伸手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被子太短了,盖了肩膀脚就露在外面,盖了脚肩膀就露在外面。她缩了缩身体,把被子斜著盖,对角线的长度刚好够从肩膀盖到脚踝。
“被子短了。”她说。
“明天从永春带一床大的过来。”
“嗯。”
陈阿圆闭上眼睛。黑暗中她闻到了很多味道——新铺的稻草味,旧棉被的樟脑丸味,灶台残留的柴火味,巷子里青石板的潮湿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陌生的,新鲜的,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既兴奋又不安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脸朝著林清石的背。他的背很瘦,肩胛骨凸起来,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指放在他的肩胛骨上,一根手指一根骨头,从第一根摸到第四根。
“清石。”她轻声喊。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次又不行。”
林清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又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然后他翻过身来,面对著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正看著她。
“阿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阿爸从缅甸走回来的时候,怕不怕?”
陈阿圆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路,不知道路上有没有日本人,不知道腿能不能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到家。他怕。但他走了。他走了一程,又走了一程,再走一程,走著走著,就到了。”
林清石停了一下,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粗糙的,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捡出来的炭。
“我们走一程试试。不行了再说。”
陈阿圆握著他的手,没有说话。她有太多的话想说——谢谢他,对不起他,跟著我吃苦了,我不该把你从永春拉到泉州来,你本来可以在永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卖你的芦柑和笋乾,不用受这份罪。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说出来的,只有他的手握住她的手的那个温度。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鬆开。
两个人就那么握著彼此的手,在承天巷深处那间堆过柴火的小屋里,在铺了稻草的杉木床板上,在短了一截的棉被下面,闭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回了永春。
林清石开著那辆蓝色旧货车,陈阿圆坐在副驾驶。货车上装满了从永春带过来的罈罈罐罐——醃茶叶、金枣、虾酱、笋乾、萝卜乾、醃芥菜、醃豇豆。二十几个罈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在车斗里挤在一起,用麻绳绑著,用旧棉被垫著,怕顛碎了。
家安、家寧、家兴站在院子门口看著他们装车。家安帮林清石搬罈子,搬得满头大汗,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沾著罈子上的灰。家寧在旁边递麻绳,家兴蹲在地上看蚂蚁,偶尔抬头看一眼。
“阿母,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家寧问。
“不一定。铺子刚开,事情多,可能要在泉州住几天。”
“那谁给我做饭?”
“你阿嬤给你做。”陈阿圆蹲下来,摸了摸家寧的头髮。家寧的头髮又黑又亮,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繫著两朵红色的塑料花,是她自己用买头绳的钱买的。陈阿圆看著那两朵花,想说“你长大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家寧才十四岁,她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家寧,照顾好阿嬤,照顾好弟弟。”
家寧点了点头,抿著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不哭的样子,像极了陈阿圆年轻时候的样子。
林清石发动了车,货车发出突突突的声音,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院子门口飘了一会儿才散。家安站在车旁边,手扶著车斗的栏杆,看著车里那些罈罈罐罐。
“阿爸,我跟你们去。”
“不上学了?”
“今天星期六。”
林清石看了看陈阿圆。陈阿圆点了点头。
“上车。”林清石说。
家安翻进车斗里,在罈子中间找了个空隙坐下来,两只手抓著麻绳。家寧站在车斗后面,看著哥哥坐在罈子中间的样子,忍不住喊了一声:“哥,你小心点!別打碎了罈子!”
“知道了!”家安朝她挥了挥手,又朝家兴挥了挥手,“家兴!好好看家!等我回来给你带金枣!”
家兴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