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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铺子来了故人找阿爸(第4页)

她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巷口。

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咸咸的,带著春天的气息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金枣的甜,醃茶叶的咸,虾酱的腥,旧木头的霉,新稻草的香,煤油灯的焦,母亲头髮的白,父亲扁担的黑。她闻到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从缅甸飘过来,从滇缅公路飘过来,从泉州飘过来,从永春飘过来,从承天巷的这头飘到那头,飘进她的铺子里,飘进她的鼻子里,飘进她的心里。

她睁开眼睛,家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铺子,蹲在柜檯前面,手里拿著一颗金枣,正在往嘴里塞。

“家兴。”

家兴抬起头,嘴里含著金枣,腮帮子鼓鼓的,看著她。

“金枣好吃吗?”

家兴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

“什么味道?”

家兴想了想。“甜的。”

“还有呢?”

“有一点点酸。”

“还有呢?”

家兴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没有了。”

陈阿圆蹲下来,平视著儿子的眼睛。家兴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像林清石——不是纯黑的黑,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的、带一点点暖意的棕色。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站在柜檯后面的女人。

“还有苦。”陈阿圆说,“金枣是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你吃到了吗?”

家兴歪著脑袋想了想,又舔了舔嘴唇。“好像有一点。不仔细吃吃不出来。”

“日子也是这样。”陈阿圆站起来,把柜檯上粗陶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把那颗被家兴捏过的金枣摆正。“不仔细尝,就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她转过身,走进后面那间小屋。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水蒸气顶著锅盖,噗噗地响。她揭开锅盖,白汽猛地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在白汽里站了一会儿,等白汽散了,才伸手去拿锅铲。

锅铲在锅里搅了几下,粥已经煮好了。她把锅盖盖回去,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几根,让火小一些。粥在锅里闷著,余温会让它变得更稠、更香。

她站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著那团跳动的火焰,火焰的顏色从红到黄,从黄到蓝,一层一层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铜板。

铜板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著。红绳已经褪色了,从大红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绳子磨得很细了,有几处已经快要断了,她用指甲轻轻拨了拨,断了几根纤维,更多的纤维还连著。

她不敢再碰了。

她把铜板重新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苏阿梅坐在小屋的床沿上。她的腿边放著一个竹篮,竹篮里是家寧从永春带过来的毛线,大红色的,准备给家兴织一件毛衣。她摸到毛线团,找到了线头,开始起针。竹针是她用筷子和砂纸磨的,磨得光滑,不扎手。她的手指不灵活了,关节肿了,起针的时候线总是从手指上滑掉。她起了一遍又一遍,起了十几遍,终於起好了。她开始织,一针一针地织,竹针碰在一起,嗒嗒嗒的,声音很小,但很清脆。

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看著母亲织毛衣。苏阿梅低著头,眯著眼睛,手指在毛线上慢慢地移动。毛线是红色的,大红色。陈远水生前最喜欢红色。他说红色看得见。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在缅甸的时候,他在铺子门口掛了一面红色的布旗,不是国旗,不是店旗,就是一块红布。他说红色好,红色是血的顏色,血是热的,人活著血就是热的。

苏阿梅用大红色的毛线给家兴织毛衣。家兴穿上这件毛衣,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走在这条父亲走过、阿公走过、阿母走过的路上。红色在巷子里跳跃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灰黑色的巷子里烧著。

烧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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