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一中文

新八一中文>祖母的仆 > 第二十章 家寧要考泉一中家安学开车(第2页)

第二十章 家寧要考泉一中家安学开车(第2页)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寧到了泉州。”这行字下面,她空了几行,然后写下了新的一行:

“一九八〇年三月,家寧决定考泉州一中。”

她看著这行字,把毛笔放下,用手指摸了摸刚写上去的字。墨还没有干,手指被染黑了,黑色的墨水渗进指纹的纹路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的臭味,淡淡的,呛呛的,像烧焦的橡胶。

她合上帐簿,放进枕头底下,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听著那个声音,想著那个走路的人是谁——是那个每天傍晚来买金枣的老太太吗?是下夜班回家的工人吗?是出来找猫的邻居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在走路,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走路,在走自己的路,在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也该走了。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来,摸索著穿上鞋,走到窗边。窗户是朝北的,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砖墙上,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像一条绿色的河在墙上流淌。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著青苔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远处的海水的咸味。她把手伸出去,手指在风里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像无数根细细的、凉凉的、看不见的线,穿过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手心,穿过她的手腕,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爬。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线爬遍她的全身。

一九八〇年四月,家安做了一件事。

他把板车卖了。不是卖给收破烂的,是卖给一个在中山路上摆摊卖水果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需要一个板车来拉货,家安需要一个本钱来做一件他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两个人討价还价了一个下午,从十二块砍到十块,从十块砍到八块,从八块砍到六块五。最后以六块五成交,板车加两个备用轮胎加一卷麻绳,统统归那个水果贩子。

家安拿著六块五毛钱,在中山路上站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看著那个水果贩子把他的板车推走了。板车的车轮压在柏油路面上,声音跟压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不一样——压在青石板上是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爬;压在柏油路面上是哗哗声,像有人在翻书。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板车走了。他在承天巷口站了半年的那个地方空了。路灯还在,电线桿还在,墙上的青苔还在,那个位置还在——但板车不在了。

他转身走回铺子。

陈阿圆正在给一个客人称醃茶叶,看见家安走进来,脸色不对,把称好的茶叶递给客人,收了钱,转过身看著他。

“板车呢?”

“卖了。”

“卖了?卖板车干什么?”

家安没有回答。他把那六块五毛钱放在柜檯上,放在陈阿圆的手旁边。钱是皱的,有几张被汗洇湿了,边角捲起来了,像几片被晒蔫的树叶。

“阿母,我想学开车。”

陈阿圆看著柜檯上的钱,看著儿子那几根握著钱的手指。他的手指粗了,关节大了,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是缺钙的表现。他的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新的、旧的、深的、浅的,有的是被罈子的碎片划的,有的是被板车的麻绳磨的,有的是被金枣的核戳的。这些伤口在他手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线条,像一张没有完成的地图。

“学开车要多少钱?”陈阿圆问。

家安把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伸出来,张开,然后合拢,再张开,再合拢。“五百。”

陈阿圆的心沉了一下。五百块,她一个月卖醃茶叶和金枣的纯利润大概在七八十块,五百块要攒半年多,不吃不喝不进货不交房租不交水电费不给家兴寄生活费不给苏阿梅寄药钱。

“你阿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跟他商量了吗?”

“没有。”

“你不跟他商量,你就卖板车、学开车?”

家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拳头,再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確认自己的手指是否还齐全。

“阿母,阿爸不会同意的。他说过,开车不是正经事,开车的都是没出息的人。”

陈阿圆想起林清石说过的话。那是在永春的时候,林清石有一次晚上喝了点酒,跟陈阿圆说起他的年轻时候。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学开车,觉得开车很神气,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脚踩油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他阿爸不同意,说开车是吃青春饭,老了就没用了。他就没学,去供销社当了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二块钱。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