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太太那嘶哑而充满怨毒的咒骂声远远的传来,嘶哑的声音几乎传遍贺府。
“这哪儿是娶媳妇?这是请了祖宗来!做孙子的不孝顺,成婚竟然不来跪请祖母受礼,做孙媳妇的也不知劝诫,可见是个不贤德的。别以为现在得意了,当心登高跌重!”
骂声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给这新婚之夜留半分体面。
“我怎么这么命苦?儿子走得早,熬了这么多年养大的孙儿,成婚这么大的事都没人来磕头,等我不能动了,还不被扔在屋子里自生自灭啊——”哭丧一般的动静。
皓月越听越是心惊,更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她何曾见过这等在新婚之夜便对孙儿恶言相向、百般诅咒的老太太?这哪里是祖母,分明是仇人!便是乡下最不懂礼数的村妇,也不会在自己孙儿的大喜之日说出这等刻薄话语。
贺正麒听着门外愈发不堪的叫骂,眼底怒火快要压制不住了。他看向皓月,低声道:“对不住,原不该让她进新宅的门,平白污了你的耳朵。”
皓月叹息道:“成婚大喜,她是你的祖母,岂能不让她来?”
“这些污言秽语,你只当是野鸦聒噪,莫要往心里去。”贺正麒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贺老太太捶胸顿足的哭嚎,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我一个老婆子点灯熬油半辈子,辛辛苦苦养大贺家的血脉,最后不被人看在眼里!你们小心遭雷劈,老天爷在你们头顶上看着呢!我怎么这么命苦?老天要是开眼就赶紧收了我这个老婆子去吧,免得在这里日日惹人看不顺眼!”说着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说不出的瘆人。
贺正麒额角青筋跳动,太阳穴突突地鼓,他猛地起身,大步朝着贺老太太暂歇的厢房走去,脚步沉重如擂鼓。皓月心下担忧,连忙跟上,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
枕书在后头急得跺脚,压低声音对白露道:“这……这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宫里留下的嬷嬷们可都看着呢!传出去,郡主的颜面何存?”
皓月快步跟着贺正麒,心中却是疑惑重重。她一贯以为天下祖母无不将孙儿视为心头肉,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位贺老太太却真是闻所未闻,恨不得将世上最恶毒的词都堆在他身上。这到底是为什么?
贺正麒一脚踢开厢房的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动静之大,让里头正哭嚎的贺老太太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皓月这是第一次见到贺正麒的祖母。她一身寿衣般暗沉的黑褐色袄裙,枯瘦的手青筋毕露,整个人散发着陈年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让人想起被遗忘在祠堂角落的旧牌位,积满了灰尘,爬满了蛛网。
她抬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看儿面色冰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新娶的、容貌扎眼的孙媳妇,发出一声冷嗤:“哟!还知道来看看我这老不死的?我还当你巴不得我悄没声息地死在这儿,你好明儿一早再来收尸呢!”
贺正麒眼神冷得能冻伤人:“有人不请自来,又藏头露尾不肯露面,倒让我忘了新宅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多谢提醒。来人!送老太太回老宅!”
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打圆场:“麒哥儿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哪有新婚夜把亲祖母赶出门的道理?老太太……老太太这也是等了一整日,没见新娘子来磕头敬茶,心里头不痛快,这才……这才说了几句气话,您千万担待……”她说着,偷眼去看贺正麒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磕头?”贺正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她这口气怕是得憋一辈子了。这辈子,她都别想等到新娘子给她磕一个头!”
贺老太太闻言,刻薄的眼睛瞪着皓月,声音尖利得几乎能划破耳膜:“哪来的小蹄子?才进门不到一日,就敢挑唆我孙儿忤逆不孝!你还想在这贺家当家做主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这贺家就轮不到你说话!”
“她才是这新宅的女主人!”贺正麒斩钉截铁,一步上前,将皓月护在身后,“这里,她说了算!你要当家作主,回老宅耍去!”
皓月头一遭见贺正麒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以往都是温和有礼、不疾不徐的,何曾这般怒形于色?她见冲突愈演愈烈,忙拉住贺正麒的手臂,低声劝道:“今夜毕竟是我们大喜的日子,闹得太僵不好。明日还有本家亲戚要来观礼,若传出什么闲话,终是不美。”她说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贺正麒眼底尽是漠然,那些“本家亲戚”在他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人:“他们?他们本就是一路货色,何曾看顺眼过我?鸡蛋里挑骨头,无事也要生非。我若事事都要活在他们的眼光底下,顾忌他们的口舌,那还不如早早了断痛快!”
皓月心中更是惊诧,这一家子的关系,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扭曲不堪。这哪里是家人,分明是前世冤家。
贺正麒不欲多言,只道:“这些腌臜事,日后我慢慢告诉你。”说罢,转身便要唤人备车,那架势竟是真的要将贺老太太连夜送走。
贺老太太见状,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像是夜枭的鸣叫:“你倒是豁得出去脸面!好!好得很!”
皓月急忙再次劝阻:“夫君,万万不可!深夜将祖母驱赶出门,于礼不合,传出去更是大不孝的罪名!”她转而向贺老太太福了一福,语气尽量平和,姿态放得极低:“祖母息怒,今日是我与夫君疏忽,未能及时给祖母请安,是我们的不是。这里给祖母赔罪了,还请祖母安心歇下,万事明日再议。”
贺老太太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嘴一张又要开骂。皓月没等她开口,抢先说道:“祖母,今日大婚,宫里派了不少人手帮忙,里里外外都是宫里的人。若是这些事儿传进宫里,恐怕不太好。”她说着,目光平静地直视贺老太太,没有半分躲闪。
“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就是传也是传他贺正麒不孝顺,我怕什么?”贺老太太嘴硬,声音却已不像方才那般中气十足。
“祖母方才可还在诅咒夫君呢。”皓月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要是被人听见了,拿不孝做文章,真要闹出个什么大事,祖母难道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她见贺老太太脸色微变,继续说道,“祖母在京中想必没见过也听过,那些犯事的人家,谁家不是全家受牵连?祖母半辈子都熬过来了,要是因为一时意气,害得自己不得善终,这几十年可就白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