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你在养心殿替皇上拟奏折,我就在这墙外头等了你三个时辰。”尔泰忽然开口,踢开脚边的积雪,露出埋在下面的青砖,砖上还有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当年跺脚取暖时留下的,“那时想,若能年年陪你看这红墙白雪,便是天大的福气。”
永熙望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想起病中他守在榻前的模样——他衣不解带地照顾,替她擦拭时笨拙得手忙脚乱,总是先倒热水浸湿,确认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才敢碰她;喂药时总先自己尝过温度,眉头皱着说“不苦”,却偷偷在旁边放好蜜饯;夜里趴在床边打盹,睫毛上还沾着她的药汁,她轻轻替他拂去,他就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嘟囔着“别乱动,好好休息”。
“现在不就实现了?”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往后每年,都陪你来看。”
角楼的飞檐下挂着红灯笼,雪光映着灯笼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尔泰折了枝开得最盛的红梅,替她别在鬓边,花瓣上的雪落在她颈间,引得她轻轻一颤。
“冷吗?”他低头时,呼吸拂在她的眉骨上,带着姜母鸭的暖意,“回去?”
永熙却摇摇头,踮起脚尖在他侧脸印下一个轻吻,像雪花般轻柔:“不冷,有你在,怎么会冷。”她的指尖抚过他斗篷上的盘扣,那里还系着她绣的平安结,红绳有些褪色了,却被系得很紧。“你看这红墙白雪,再配上梅花,像不像我们此般光景?热热闹闹,又安安稳稳的。”
尔泰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他能感觉到她的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带着淡淡的梅香。“像,比这还要好。”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低声道,“永熙,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娶你。”
永熙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那里映着红墙、白雪、红梅,还有她的影子。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像撒了把细碎的糖,甜得让人心头发颤。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混着雪的清冽和梅的芬芳。
只听尔泰的声音幽幽传来,“可是,这不是一句‘求娶’便能成的事?我拿什么娶你呢?”
永熙仰头望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你是固伦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而我……”尔泰喉结滚动着,将她往怀里又紧了紧,“我现在只是五阿哥的伴读,连正经的功名都没有。”他低头时,呵出的白气拂过她的眉峰:“年前我已向皇上请命,开春后随兆惠将军赴西北历练。罗刹国使团去年在京时曾说边境贸易有诈,皇上本就有意查清,这正是我的机会。”
永熙猛地抬头,雪粒落进她眼里,涩得发疼:“西北苦寒,且战事未平……”
“正因如此,才是建功的地方。”尔泰按住她欲说话的唇,指尖带着风雪的凉意,“你说过,想与我并肩,而非站在我身后。那我便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配得上你的身份,高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他从怀中掏出个牛皮纸包,层层解开后,露出卷泛黄的兵书。“这是我连夜整理的西北地形纪要,从前你教我的兵法,我都记着。”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粘着烧焦的痕迹——那是他昨夜不慎碰倒烛台留下的。
永熙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字迹,忽然想起那年秋猎,他为了跟上她的骑射速度,在靶场练到深夜,箭杆磨破了手掌也不肯停。那时他总笑着说“不能让公主殿下觉得我太无用”,原来从那时起,他便在悄悄攒着与她并肩的底气。
“你不必如此。”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我心里,你从不是……”
“可在皇上和朝臣眼里,我是的。”尔泰打断她,目光灼灼地望着红墙尽头的太和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福尔康的弟弟不是只会围着阿哥打转的伴读,我能护得住大清的公主,也能为朝廷分忧。”
他忽然屈膝,单膝跪在雪地里,掌心摊开一枚磨得光滑的箭簇——那是三个月前她遇险,射入她左肩的。“待我从西北回来,若能立下战功,便用这箭簇作信物,去求皇上赐婚。若不能……”
“不许说傻话。”永熙攥紧他的手腕,雪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滴落,“我等你回来。”她解下腰间的并蒂莲玉佩,塞进他掌心,“这玉佩你且收好,若遇凶险,便想想它——它在,我便在。”
尔泰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仿佛能熨帖他滚烫的心。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御花园,她把最甜的芙蓉糕塞给他,说“以后我罩着你”;想起江南遇刺时,她赤手空拳护在他身前,说“有我在”;如今她望着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当年的坚定,却多了几分并肩的温柔。
“等你回来,我们再去五台山。”她望着远处山峦,声音轻得像梦,“你说过要听千年银杏的故事,我陪你去。”
尔泰起身时,将她拥入怀中。红墙下的红梅落了满身,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怀中的人轻得像片雪花,却又重得让他甘愿赴汤蹈火——为了她,为了那句“并肩”,为了红墙白雪下的约定。
原来,这世间最好的年景,不过是红墙映雪,梅下有她,怀里有暖,未来有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