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拖沓的节奏。这次是跑过来的——沉重的、目标明确的奔跑,每一步都踩在林照的心跳上。地板在震,墙角堆着的旧报纸被震得滑落了几张,飘散在地上。
温晚一把拽住林照的手腕,把她往房间深处拖。
“你写了什么?”温晚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照听出了里面那一丝裂痕——不是质问,是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我说我想不起来了。”林照说。
温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那道题。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记忆。”林照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支断掉的铅笔,“我想了很久,发现我没有答案。不是不敢写,是真的没有。我的人生里没有哪段记忆是我不想被人知道的。不是因为我坦荡,是因为我的记忆都很轻,轻到不值得被藏起来。”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温晚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林照前面。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衬衫后背的汗渍还没干,又被新的汗浸透。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在储物间里的烦躁和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照在第一个噩梦里见过的那种东西。
保护什么东西保护了太久,已经变成了本能。
“你听着,”温晚说,语速很快,“它要找的不是你。”
“什么?”
“你写了真话。真话不会触发规则。”温晚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告诉了试卷一个真相——你没有秘密。这不是它要的答案。它要的答案是痛苦。你把痛苦告诉它,它就能找到你。你没给它。所以它疯了。”
门框开始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来。
“它要找的是我。”温晚说。
“为什么?”
温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林照手里。林照低头看——是一截粉笔,很旧,断成两截,用橡皮筋捆在一起。
“这是干什么的?”
“等下你就知道了。”温晚说。然后她做了一件林照没想到的事——她推开了林照。
不是往墙角推。是往门的方向推。
林照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她。温晚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窗外那个黑色的东西重新贴上了玻璃,比之前更近,玻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
“温晚!”
“你别过来。”温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压住了很多东西之后剩下的那一层壳。“你刚才说你没有不敢写的记忆。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个。”
门开了。
门外的东西挤了进来。林照终于看清了它——它和“老师”不一样。“老师”还有人的轮廓,这个东西没有。它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形状,像有人把很多人的影子剪下来揉在一起。它没有脸,但林照知道它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从眼睛传来的,是从皮肤往里面渗,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慢慢摸过她的骨骼。
它朝温晚走去。
温晚没有退。
“你说过你每次消失都回来。”温晚的声音透过那个东西发出的噪音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我相信你。所以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的睁开——林照看过温晚的眼睛,在现实里,在13床的病历照片上。那是一双很深的棕色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此刻在噩梦里,温晚的眼皮仍然紧闭着,可林照看到了光。
从温晚紧闭的眼睑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不是灯泡那种黄光,也不是窗外那种灰白的光。是暖的,带着一点点金色,像是从很深的内部透出来的。
那个影子停住了。
温晚说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林照的心口上:
“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记忆——是每一次你走了之后,我都会去数。从一开始数到六十。六十秒之后如果你没回来,我就再数一遍。如果数了十遍你还没回来,我就知道你这次可能不会回来了。所以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是——”
她顿了顿,那线光更亮了。
“——我在等你。每一次都在等。这种等待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影子开始后退。不是逃走,是被那线光逼退。它退到门口,形状开始散开,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被温水冲开的墨迹。
温晚闭上了嘴。光消失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林照冲过去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