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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页)

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

不是噩梦里的假声音——是真的。从13床的方向传来,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片划过住院部凌晨的空气。护士站的小陈正在给3床换输液袋,听到警报的瞬间手一抖,输液袋差点掉在地上。她把输液袋往输液架上一挂,转身就往13床跑。

13床的病人在这里躺了两年。两年里她的监护仪从来没有报过警。不是没出过问题——血压偶尔会掉,心率偶尔会快,但每次都是护士巡床的时候发现的,没有一次是被监护仪主动叫过去的。监护仪的报警阈值是人为设定的,而13床的数据两年如一日地平稳,平稳到护士们渐渐忘了那个报警铃还会响。

小陈跑到13床门口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秒。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看到了一幕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林医生站在床边。不是站在床边巡床的那种站法,是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握着病人的手。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她今天不值班,但她穿着白大褂。她在病房里。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她不值班,但她在这里。

“林医生?”小陈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她没见过林照这个样子。林照在精神科两年,所有护士都知道她什么风格——稳的,冷的,话少的。再紧急的情况,她的声音永远比别人的低半度。但现在林照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眼神不是冷的。是还没准备好的。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进行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然后小陈看到了林照握着的那只手。13床的右手。那只手在动。不是无意识的抽搐,不是护理记录上写的“偶见肌阵挛”——是手指在动。食指,微微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林照低头看着那只手。小陈不知道林照看到了什么——林照看到的是节奏。两下快,一下慢。S。O。S。不是求救信号——是在确认。是温晚在噩梦里学会的第一个暗号,被她带回了现实。

“去叫值班医生。不是值班的——叫神经内科的。叫吴主任,叫他下来。就说13床有自主运动。”林照说。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有点太用劲了,像是用全部力气压住了一个正在往上涌的东西。

小陈转身就跑。护士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林照转头看向13床的脸。温晚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不是眼球快动睡眠那种快速转动——是更慢的、更用力的,像一个人在拼命推一扇很重很重的门。

“别急。”林照说。她的拇指在温晚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按摩,不是检查循环,就是划了一下。一个不需要任何医学训练就能读懂的动作——我在这里。“适应光线需要时间。噩梦里的光是灰蓝色的,现实里的光比它亮。你先别睁。先用耳朵听。”

温晚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动——是回应。

“监护仪的声音。呼吸机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在推护理车——轮子有点涩,该上油了。窗外有鸟叫。三点钟方向,大约五十米,住院部后面那棵树上。应该是麻雀。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始叫。”林照的声音不高,不快,和她平时写病历的语调一样。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陈述句。一句一句地把现实送进温晚的耳朵里。“现在小陈去叫吴主任了。她从护士站跑出去的,左脚的鞋子比右脚响。吴主任下来大概需要三分钟——他在十楼,电梯要等。所以你现在有三分钟时间。不急。”

温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林——”

只做了一个嘴型。第一个字的声母,舌头轻轻顶了一下上颚,气流还没出来。两年来第一次试图发出声音,声带还没有准备好。但林照认出来了。不是用耳朵认的——是用眼睛。她在噩梦里认过无数次温晚的口型。在居民楼,温晚第一次问她“你也是被关进来的”,她认过。在教室,温晚说“不要应声”,她认过。在阁楼的黑暗里,温晚用口型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她认过。在安全屋,温晚说“你找到了”,她认过。现在温晚在现实里第一次试图叫她的姓,口型做得很慢,但她认得。

“是我。林照。精神科住院医师。你的主治医生。”林照报了自己的职务,一字一顿,像在填一张入院表格。但她的拇指还在温晚的手背上慢慢地划着。“你醒了。你在现实里。这里是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住院部十三床。你的名字叫温晚。你是两天前——不对,是两年前——做的手术。手术之后你睡了很长时间。现在你醒了。我是第一个看到你的人。”

温晚的眼皮动得更明显了。睫毛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光线。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画了一条一条的光纹。她闭了两年的眼睛正在努力适应现实里的光。

门被推开了。不是吴主任——是方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站在门口喘得很厉害。她本来今天来医院是来办另一件事——麻醉记录的事,伦理委员会那边要补一份材料。她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听到护士站的动静——有人喊“13床”。她跑上来的。

“林医生——”她开口,看到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变了,血压在回升,血氧在往上走。她做了十几年麻醉护士,对这些数字的敏感度比任何医生都高。她的眼睛从监护仪屏幕移到温晚的脸上,又移到林照握着温晚的那只手上。温晚的手指还在动。

方敏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门口,把布袋子放在地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有了回音之后,身体比大脑更先知道的抖。

“她醒了。”方敏说。不是问句。

“还在过渡期。眼睛还没睁开。”林照没有回头。她在看温晚的瞳孔——隔着闭着的眼皮也能看到眼球的运动,越来越活跃了。“自主运动从右手开始,手指屈伸有节律。面部表情肌开始恢复——刚才做了一个口型。声带暂时没有发出声音,但构音肌群的反应是有的。你帮我看一下她的瞳孔对光反射。”

方敏走过去,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手电——她随身带的,因为麻醉护士要查瞳孔。她站在温晚的另一侧,弯下腰,用手电的光照了一下温晚的眼睑。然后她直起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对光反射存在。瞳孔大小正常。双侧等大。”她把小手电放下,“她在做梦的时候是不是——”

“是。她刚才在另一个空间里睁开过一次眼睛。那里的光和现实的光不一样。所以她需要过渡。”林照终于转过头看了方敏一眼。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解释,是分享。是两个一起等了太久的人,在确认彼此都看到了同一件事。方敏点了点头。她不问“什么空间”,不问“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照在方敏的脸上。她在哭。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从脸上流下来,她没擦。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吴主任。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医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带风。他今天值二线班,被小陈从十楼叫下来。他以为13床出事了——两年前的手术是他做的术后会诊,他知道这个病人,脑功能不可逆损伤,植物状态两年。他看到监护仪上的数字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温晚的手指。

“自主运动出现多长时间了?”吴主任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监护仪报警之后,大约四分钟。”林照说,自动切换到交接同事的语调,“运动从右手食指开始,节律性屈伸,频率两快一慢。继发右侧前臂肌群活动。面部表情肌出现构音尝试。瞳孔对光反射存在,双侧等大。眼球运动活跃,但尚未睁眼。”

吴主任弯腰检查温晚的眼睑。翻开的瞬间,瞳孔在光线下收缩了一下。正常的。反射弧完整。他放开手,又检查了温晚的右手——指节弯曲,肌张力不是植物状态那种僵直,是一种有目的的张力。像是她自己在控制。

“温晚。”吴主任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医生用来唤醒麻醉病人的那种语调。“你能听到我吗?如果能听到,用手敲一下床沿。”

温晚的右手食指抬起来,敲了一下床沿。不是两下快一下慢——就是一下。清晰的,有目的的一下。然后她又敲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三下。连续的、节奏一致的。是她在阁楼黑暗里敲墙的节奏。她重新定义了这段节奏——不是S。O。S,不需要求救。是“在”。她在说: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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