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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1页）

周六上午，窗帘拉开着。

不是温晚拉的——是林照。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温晚还在睡，橘子蹲在床头柜上，用尾巴尖扫温晚的额头。温晚没醒。林照把烧水壶打开，把昨天剩的半个苹果切成了两片放在盘子里，然后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往右边拉开半米。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刚好落在床尾。橘子立刻转移阵地，从床头柜跳到床尾，把自己摊成一条橘色毛毯，肚皮朝上，迎接阳光。

温晚是被猫的呼噜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是：林照站在窗户前面，浅蓝色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她肩膀旁边漏过来。林照没有穿白大褂，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苹果。

“你来得太早了。”温晚的声音还有点哑。不是噩梦里的沙哑——是刚睡醒的人特有那种，懒洋洋的，底气十足但嗓子还没热身。

“早上八点。查房时间。”林照把苹果片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周六。”

“查房不分周末。”林照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手里除了苹果，还拿着一本新的病历纸。不是温晚的病历——温晚的病历在出院那天已经归档了。是林照自己的。她在病历纸的页首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收笔很轻：“观察对象：林照。主诉：对特定日期的意义无法用医学格式表达。”

温晚从床上坐起来，把苹果咬了一口。她看着林照手里那张纸，没有马上接。她认出了那个“主诉”格式——和精神科入院记录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病人是林照自己。她把苹果嚼完吞下去，然后把纸从林照手里抽过来。

“特定日期？”

“今天是六月第一个周六。”林照没有说更多。

温晚把日期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六月，第一个周六。两年前六月第一个周六，她刚做完手术没几天，还在ICU，没有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记得一件事——她在康复日记里翻过林照的值班记录。林照第一次触碰13床的手指，是两年前六月第二个周六的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她住院之后，头几天林照没有排夜班，排班表上写的是神经外科的值班护士在做夜间观察。林照第一次轮到13床的夜班，是六月第二个周六。

今天是第一个周六。两年前的今天是她们还不认识的日子。还差一周。

“两年前的今天，我还不认识你。”温晚说。

“对。你还在一周后的未来等我。”

温晚把手里那张病历纸放在膝盖上。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铅笔，在“主诉”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加了一行字：“诊断：患者对日期的定义过于精确。——温晚。”她写完，把纸还给林照。林照接过来，在她写的字下面加了一个字：“已阅。”

那天上午，她们做了一件计划了很久但一直没做的事——整理纸箱。那个纸箱从温晚出院起就放在床底，装着二十七本噩梦笔记本、一些旧照片、方敏还回来的旧手机、一张麻醉记录复印件，还有一截粉笔。温晚把纸箱拖出来的时候，箱底磨过地板发出一声很长的摩擦声。橘子本来在床尾晒太阳，听到这个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趴回去了。它现在对这个房间的异响已经完全不紧张了——窗帘拉开的滑轨声、烧水壶烧开的咔嗒声、冰箱门关上的闷响，它都习惯了。一个不需要时刻警觉的环境，养出来的猫是会翻肚皮的。

温晚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单上。二十七本笔记本按编号排开，从1到27。旧手机屏幕边缘的裂纹还在，方敏帮她换了电池，能开机。锁屏壁纸还是那只橘色猫趴在她腿上，旁边是摊开的书和她的手。麻醉记录复印件已经有点皱了——伦理委员会听证会那天方敏拿它当证物，后来还给了温晚做个人留存。粉笔很短，只剩一个指节那么长，是从噩梦教室墙上带回来的——林照在口袋深处发现它的时候，粉笔表面还沾着灰蓝色的光点。

“这个是——你从噩梦里带回来的。”

“嗯。你在墙上写字的时候用的。后来你消失，粉笔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了。”温晚把粉笔放在掌心里。粉笔太短了，连写一个完整字的长度都不够。但她没有扔。她把它放在那一小截窗帘布余料旁边。

整理到箱子最底部的时候，她摸到了一个扁平的、光滑的东西。她抽出来。是一张速写。铅笔画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了。画的是林照第一次在居民楼里问“你是谁”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微张，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和警觉。是温晚画的第一张林照。噩梦安全屋墙上贴满画的那天，这张是贴在最上面的。噩梦坍塌之后，它被压在最下面，完好无损。

她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她在噩梦墙上写过的字：“第几次周目了？记不清。只记得每一次循环的终点，都是她。”

林照看着她手里的画。她想起第一次在噩梦安全屋里看到满墙速写的心情——温晚从不睁眼看她，但用声音和触觉画出了她每一个细节。现在这张画被她握在手里，背面那行字被现实里的阳光照着，笔迹是温晚的，用力，收笔很急。

“你当时写这句话——‘第几次周目了’。”林照的声音很平，但平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不动声色的郑重，“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不是次数的问题。”温晚把画放在床单上，和其他物品排成一排。二十七本笔记本、旧手机、粉笔、第一张速写。全部在阳光里。两年前她写那些字的时候，噩梦还没有结束，林照还没有说“好”，她的掌心还刻着林字。现在这些东西都放在现实里的床单上，被周六上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是终点。”温晚说，“不管第几次周目，终点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