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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1页)

温晚把最后一段窗帘布余料系上窗户把手之后,公寓里的规则布条从一条变成了七条。第一条在窗帘杆左边:每天早上拉开窗帘,让光进来。第二条在窗帘杆右边:早晚各查房一次,身份可以互换。第三条在窗户把手上:打开窗户,让空气对流。第四条在康复医院许念的床头柜上:外面有人在等你。第五条在窗帘杆中间:当有人在等你的时候,你要等的人也许已经在你身边。第六条在冰箱门上:存档点可以是任何地方。第七条刚系上去,布条还带着折痕:家不一定是起点,可以是自己建的。

温晚退后两步,看着窗户。七条浅蓝色布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从窗帘杆到窗户把手,从左边到右边。橘子蹲在窗台上,用缺了角的左耳对着她,尾巴尖在绿萝叶子上扫来扫去。猫对这些布条的态度从一开始的“这是什么”变成了“这是我的”,偶尔会用爪子扒拉最下面那条——第三条,系在窗户把手上的,垂下来的长度刚好够它躺着够到。

“橘子,别抓。”温晚把猫爪子从布条上拿开。橘子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跳下窗台改蹲在床尾。林照从值班室回来,推门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温晚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捏着一截被猫抓出线头的布条,脸上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规则第三条受损。受损原因为猫。”林照把帆布袋放在桌上,走过去接过布条,用手指摸了摸被抓毛的边缘。线头不多,没有破坏字迹。她把布条翻过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字:“补充条款:本规则适用于人类。猫不受限制。已确认。——林照。”写完把布条重新系回窗户把手。温晚站在旁边看着她系,说你在规则上加猫的豁免条款,这条规则以后会被它抓得更厉害。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猫不抓有自己味道的东西。这条布条它只抓过一次,而且是躺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林照直起腰,把笔放回口袋。窗外阳光很好,窗帘半拉着,浅蓝色布料筛过的光照在地板上,橘子已经在阳光方块的正中心重新团好了。温晚看了一眼橘子,又看了一眼林照,说了句“你连猫的行为都要诊断”。

“观察猫是顺便的。观察你是主要的。”

林照坐在床沿上,从帆布袋里拿出今天的查房记录表和两个饭盒——不锈钢的是她的,塑料的是温晚的。今天不是周六,但她调了班,因为下午要一起去一个地方。不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不是家居城。是公证处。

这件事是方敏提的。两周前方敏来公寓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问她们有没有签过意定监护协议。温晚说没有。方敏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边嚼边说:“那去签。你们两个人,一个植物状态病史两年,一个长期值夜班。不是咒你们。是要有法律文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在手术室里核对麻醉剂量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煽情,不回避。林照听完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说“好”。温晚也说“好”。方敏满意地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走,说我认识一个公证员,在城西,可以帮你们预约。

此刻是下午一点四十分,她们坐在公证处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大厅不大,三排蓝色椅子,对面三个窗口,窗口后面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墙上贴着各种公告——继承公证、委托公证、遗嘱公证。空气里有打印机的墨粉味和塑料椅子的味道,和医院的候诊室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医院候诊室里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焦虑,这里没有。这里很安静,来办事的人大多表情平静,手里拿着文件夹、身份证、户口本,像来做一件不太愉快但必须要做的事。

温晚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身份证、户口本、出院小结复印件、功能核磁共振报告。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塑料边缘轻轻摩挲。林照坐在她旁边,手里同样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户口本、工作证。她看着墙上的叫号屏幕,红色数字跳了一位数,还没到她们。

“你紧张。”林照说。不是问句。

“有一点。不是怕签——是觉得,以前所有东西都是手写的。规则、诊断证明、查房记录、便签纸。写在纸上,贴起来,随时可以改。但这份东西不一样——签了就不能改。不是想改,是觉得——这么快就用钢笔了。”

林照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温晚的手背。和在噩梦里第一次碰她手指的动作一样——轻,准,不犹豫。“手写的还是钢笔签的,都是存档。只是存的地方不一样。冰箱上的是给我们的。这份是给法律的。”

温晚低头看着她的手背。林照的手指还放在那里,和当年在13床病房里碰她时一样凉——值班室空调开得低。但触感不一样了。不是触碰病人,是握着搭档的手。她把林照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用指尖画了一个圈。不是句号,不是零。是一个圆,闭合的,完整的。

“林照。”

“嗯。”

“你签完之后,在法律上你是我什么人。”

“监护人。根据意定监护协议,在一方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另一方有权代理其人身和财产相关事务。”

“除了监护人呢。”

林照没有说话。她看着温晚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画圆,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不是不确定,是在想怎么用医学以外的语言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她说了三个字:“还是林照。”

叫号屏幕跳到她们的号码。窗口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公证员,头发梳得很整齐,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接过两份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摊在桌面上——身份证、户口本、工作证、出院小结、功能核磁报告。她看着温晚的出院小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温晚。她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职业性的确认。

“请问你现在意识状态正常吗。能够理解今天签署文件的法律效力吗。”

“能。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能独立行走、独立工作、独立做决定。”温晚说完,把胸牌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康复医院麻醉护士,照片上的眼睛睁着。公证员看了一眼胸牌,在文件上打了一个勾,然后把两份协议推过来。纸很厚,条款密密麻麻。温晚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白。她从林照手里接过笔——不是铅笔,是黑色签字笔。她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温晚。字迹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收笔不再急。和她在噩梦墙上写规则时不一样——那时候每一笔都用尽全力,怕被抹掉。现在她知道这份协议不会被任何人抹掉。不是贴在墙上,是存在法律系统里。

林照在旁边也在自己的那份上签了名。林照。字迹很工整,收笔很轻。和她在便签纸上写查房记录时一模一样。她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去,公证员核对签名、盖章、存档。然后站起来,把其中一份副本推给她们,说了句“手续办完了,恭喜”。公证员说“恭喜”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谢谢配合”不太一样——更轻,更短,但确实是恭喜。

她们走出公证处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晒。温晚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沓纸——意定监护协议副本,纸张还很新,有打印机刚出纸的微温,有公章的红印。她把协议放在文件袋里,封好,放进布袋。然后她抬头看着林照。林照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同样的文件袋。

“我以前觉得,‘在一起’是动词。是你每天来查房,是我等你来,是一起吃饭,是一起去菜市场。现在发现——它也可以是个名词。可以是签在一份文件上。”

“名词和动词不冲突。”

“嗯。走吧。回家。”

她们坐公交车回公寓。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温晚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林照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红富士,表皮有一点点蜡。她把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温晚。温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脆,汁水在嘴里漫开。

回到公寓之后,温晚把公证文件放进纸箱里——就是那个装过二十七本笔记本的纸箱,现在里面又多了一份文件。纸箱放在床底,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她蹲在床边把纸箱推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纸箱边缘,想起很久以前她把编号1的笔记本放进这个箱子时的心情——那时候噩梦刚结束,她不确定现实里的东西会不会也像噩梦墙上的字一样被抹掉。现在她知道不会了。法律文件不会。冰箱上的便签纸也不会。不是不会消失——是不会被任何人抹掉。

晚上八点整,林照站在冰箱前面填写查房记录表。睡眠时长、身体不适、三餐、户外活动。在备注栏里她写了一行字:“今日下午与患者共同签署意定监护协议。双方签名均已完成。协议副本存入家庭档案。——查房人:林照。”她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最上面一排。温晚走过来,用铅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竖线,写了一个字:“已阅。”

她写完没有走开。她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门上那些便签纸。从最早的“嘴角歪了三次”到“葱是林照早上买的”,从“执业考试合格”到“监护人签名已完成”。这些纸有的已经贴了超过一年,纸张发黄,边角卷翘,字迹淡了,但每一张都还在。没有被噩梦重置,没有被任何人撕掉。她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在便签纸最下面一排新贴了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笔迹很稳,收笔不再急:“在一起的定义:早上拉开窗帘,晚上查房记录,中间去公证处签一份文件。回来之后把文件放进纸箱,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不是循环,是过日子。——温晚。”

她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最下面一排,和其他并排。橘子从窗帘下面走出来,对着食盆叫了一声——这回是宵夜。窗外夜色安静,冰箱在轻鸣。七条规则,一份法律协议,一扇贴满便签纸的冰箱门。第几次周目不重要。今天是普通日,今天是纪念日,今天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普通日不需要庆祝,只需要两个人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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