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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林家铺子开张了(第4页)

陈火旺从林家院子里迎出来,满脸堆笑。“黄老板,这边走,货在这边。”

黄老板跟著陈火旺走进林家的院子,脚上的皮鞋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什么,继续跟著走。走到灶间旁边那间刷了石灰水的棚子前面,他停下来,看了看。石灰水刷的墙已经被烟燻黄了,用木棍支撑的棚顶在漏水,地上铺著碎砖头,碎砖头上放著那张旧木桌,旧木桌上摆著三只粗陶碗。

黄老板站在棚子门口,没有进去。身后的司机递过来一双鞋套,他弯下腰套上,这才走了进去。

他蹲下来,看了看碗里的醃茶叶。茶叶是深褐色的,混著花生米和蒜片,闻起来有一股咸香。他用手指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嚼了十几秒,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然后又捏了一撮,这一次放得多了,嚼的时间也更长。

“多少钱一斤?”他问。

“四毛。”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隔著门帘说。

黄老板抬起头,循著声音看过去。灶间的门帘是一块旧布,洗得发白,上面打了几个补丁。他看不见说话的人,只看见门帘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

“四毛贵了。”黄老板说,“qz市场上最好的醃茶叶也就三毛五。”

“qz市场上没有我这个味道。”门帘后面的声音不卑不亢。

陈火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不停地给陈阿圆使眼色——黄老板是大客户,得罪不起。但陈阿圆看不见他的眼色,她隔著门帘,只看得见那个穿白衬衫的模糊身影。

黄老板沉默了几秒钟,又捏了一撮醃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三毛八。你供不供?”

门帘后面沉默了。陈火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陈阿圆一口回绝,把大客户气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门帘后面先开了口。

“三毛八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付一半的定金。我们是小本生意,没有本钱垫货。”

黄老板看了门帘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几张钞票,放在旧木桌上,用粗陶碗压住。

“这是一半的定金。下个月初一,我派人来取货。醃茶叶五十斤,金枣三十斤。”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孩子们又围上去看他的小轿车,司机按了按喇叭,孩子们哇的一声散开了。

车走了。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把压在粗陶碗下面的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数了第三遍。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五十斤醃茶叶,三十斤金枣,这是她做过的最大的一笔生意。

林清石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陈阿圆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著一把钞票,眼眶红红的,嚇了一跳。

“怎么了?黄老板欺负你了?”

“没有,”陈阿圆摇了摇头,把钞票递给他看,“清石,他定了五十斤醃茶叶,三十斤金枣。下个月初一就要。”

林清石看著那把钱,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五十斤醃茶叶,他要做五十斤醃茶叶。家里的罈子不够,茶叶不够,蒜头不够,花生不够,什么都不够。

“我来想办法。”他说。

接下来的二十天,林清石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转。

他去山上采野茶。野茶长在石头缝里,要爬到半山腰才能採到。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著竹篓,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饿了就啃几口冷地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的手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的衣裳被树枝刮烂了好几件,他的脚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睡著,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自然醒了,醒了就上山,上山就採茶,采了就背回来,背回来就给陈阿圆醃。

林父帮他採茶叶。林父的胳膊前年摔断过,虽然接上了,但力气大不如前,提不了重物,但採茶叶不需要大力气,只需要耐心。他每天带著家安一起去山上,家安坐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扶著家安的腿,另一只手採茶叶。家安在山上的时候特別安静,不吵不闹,睁著眼睛看著满山的绿色,有时候会突然喊一声“阿公,鸟”,林父抬头看,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一个掛在天空的风箏。

苏阿梅和林母帮忙做金枣。金桔要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戳孔,一个一个地醃。苏阿梅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甲裂了好几个,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洗。林母负责烧火熬糖水,糖水要熬到拉丝的程度才能用,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她一天要守著灶台十几个小时,脸上被火烤得通红,脖子上全是汗。

陈远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的腿瘸了,手也开始抖了,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石凳上看著家寧。家寧两岁了,不闹,就蹲在他脚边玩石子,把石子排成一排,又推倒,再排,再推倒,能玩一整个下午不厌烦。

“阿公,你看。”她把石子排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五个石子围著一个石子,像五片花瓣围著花蕊。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

“阿公,你送我一朵花。”

“阿公没有花。”

“你有。”家寧指了指他白衬衫口袋上绣的那朵小花。那朵花是苏阿梅绣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绣的是梅花,五个花瓣,粉红色的。苏阿梅说永春冷,你穿白衬衫太素了,给你绣朵花添点顏色。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口袋上那朵梅花,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家寧抱起来,放在腿上。家寧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摸他口袋上的梅花,小手指头在花瓣上摸来摸去,像是要把那些花瓣从布上揪下来。

“阿公,这是谁绣的?”

“阿嬤。”

“阿嬤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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