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阿公,你帮我叫阿嬤也给我绣一朵。”
陈远水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去找阿嬤,跟阿嬤说。”
家寧从他腿上滑下来,顛顛地跑进灶间,一把抱住苏阿梅的腿。“阿嬤!阿公叫你给我绣一朵花!绣在口袋上!像阿公那样的!”
苏阿梅正蹲在地上剥蒜头,蒜皮糊了一围裙,被家寧从背后抱住,差点没蹲稳。她稳住身子,转过头看著家寧,家寧的头髮上沾了一片蒜皮,白白的,像一片小小的花瓣粘在她的黑髮上。
“好,”苏阿梅伸手把那片蒜皮从她头髮上拿下来,“阿嬤给你绣。绣一朵大的,比阿公的大。”
“比阿公的还要大!”家寧高兴了,鬆开手,又在灶间里顛顛地跑了一圈,跑出去找陈远水报喜去了。
苏阿梅蹲在地上,看著家寧跑出去的背影,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没有什么不同。
农历八月初一,黄老板派人来取货。
来的是那个司机,开著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这次他没有把车停在村口,而是直接开到了林家门口。车停在泥地上,车轮陷进去半寸,司机下来看了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打开后备箱,搬出几个大竹筐。
陈阿圆已经把货准备好了。五十斤醃茶叶装在五个陶坛里,坛口用芭蕉叶封著,再用麻绳扎紧。三十斤金枣装在三个木桶里,桶盖用蜡封住,防止受潮。一坛一坛,一桶一桶,整整齐齐地码在棚子门口,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司机看了看那些罈罈罐罐,皱了皱眉头。“这么多,我的车装不下。”
“你的车能装。”陈阿圆说,“后座放倒,后备箱塞满,副驾驶再放两坛。”
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女人对装车这么有经验。他没有再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搬。林清石和他一起搬,一坛一坛地搬上车,搬到最后两坛的时候,林清石的腰闪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有停下来,咬著牙把那两坛也搬了上去。
车装好了,司机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阿圆。“黄老板让给你的,尾款。”
陈阿圆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数了数,跟黄老板说好的数目一分不少。她把钱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司机发动了车。车在泥地上打了几个滑,轮胎空转了几圈,终於抓到了硬土,呜的一声冲了出去,溅了站在旁边的林清石一身泥。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点子,又看了看那辆渐渐远去的小轿车,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像孩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一样。他的笑声在村子里迴荡,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阿圆!”他转过身,衝著灶间喊,“我们赚钱了!”
灶间的门帘掀开了,陈阿圆探出头来。她看著站在院子里、浑身泥点子、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林清石,忍不住也笑了。
“一身泥,”她说,“还不去洗洗?”
林清石没有去洗。他站在那里,笑著看著陈阿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晒得很黑,比以前更黑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比三年前多了很多。但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没经过事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亮,是那种走过路、摔过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人才有的亮。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拍了几下没拍乾净,泥已经干了,拍不掉了。
“洗不掉了。”她说。
“洗不掉就洗不掉,”林清石说,“这是钱的味道。”
陈阿圆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弯著腰笑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但眼眶里已经有泪了。
“林清石,”她说,“你这个人,穷的时候傻,有钱了更傻。”
林清石没有反驳。他觉得她说得对。
一九六三年秋天,陈阿圆用黄老板的定金和尾款,在林家铺子旁边加盖了一间屋子。
不是竹篾房,是砖瓦房。青砖黑瓦,木门木窗,地上铺了青砖,墙刷了白灰。屋子不大,只有两间,一间做仓库,一间做作坊。仓库里整齐地码著陶坛和木桶,作坊里有灶台、案板、水缸和几个大陶盆。
陈远水拄著竹竿来看了一眼,在作坊里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墙上的白灰,看了看地上的青砖,什么话也没说。苏阿梅跟在他后面,看见那口新砌的灶台,眼眶红了。
“你阿爸在缅甸的第一间铺子,”她小声对陈阿圆说,“也是这么大的。”
陈阿圆站在作坊里,听著母亲的话,看著父亲拄著竹竿慢慢走出去的背影。他的腿比以前更瘸了,走得比以前更慢了,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从后面看,像一个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竹竿。
她转过身,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陶盆,把今天新采的茶叶倒进去,开始揉。茶叶在她掌心里慢慢变软,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漏出来,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她揉著揉著,忽然哼起了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像风穿过稻田,像潮水漫过沙滩。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的手记得这个调子。她的母亲苏阿梅在缅甸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在泉州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的外婆大概也哼过这个调子。这首没有词的歌,从泉州传到缅甸,从缅甸带回泉州,从泉州又传到永春,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传了不知道多少里路,传到了她的手底下。
她揉著茶叶,哼著歌。窗外,龙眼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陈远水拄著竹竿走在村道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路,从永春一直延伸到泉州,从泉州一直延伸到缅甸,从缅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条路还没有走完。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