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低头看著手里的解剖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其实我知道,我爹支持我,不只是因为后悔。他是想证明点什么。村里人说他是个赌鬼,说他没出息,他想让所有人看看,他周德福的闺女,不比任何人差。”
周景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娘那边怎么办?”
“我跟我娘说了,卫校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暑假我去镇上打工,能挣多少是多少。学校有助学金,我成绩好,应该能申请到。实在不行,我就去借,借了將来还。”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周景熙知道,这些话背后有多少难处。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要自己去挣学费,去申请助学金,去借钱,去跟命运討价还价——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起琼姐,”他说,“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万一……万一读不出来呢?万一花了那么多钱,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呢?”
周起琼看著他,看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柚子树叶的声音。远处的田里有人在赶牛,吆喝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景熙,”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医吗?”
周景熙摇摇头。
“因为我娘。”周起琼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镇上的卫生院看不了她的病,去县医院又太远,路费都花不起。每次她犯病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懂医就好了,我就能给她看病,就不用花那么多冤枉钱,不用看她那么难受。”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控制住了。“我不怕读不出来。我怕的是,我连试都不试,將来后悔。后悔比失败可怕。失败了还能从头再来,后悔了就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周景熙心里那片安静的湖水,盪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想起了自己上个学期的迷茫和放纵,想起了逃课、看武侠小说、上课睡觉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他逃避的是什么?是学习的困难,是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就这么混下去,將来一定会后悔。后悔比失败可怕——这句话他记住了。
“起琼姐,”他说,“你教我,怎么才能不怕?”
周起琼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怕什么?”
“我怕我考不上高中。我怕让爸妈失望。我怕……”
“怕没有用。”周起琼打断了他,“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把怕的东西写在纸上,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这个东西真的会发生吗?第二,如果发生了,我能承受吗?第三,我现在能做什么来阻止它发生?三个问题问完了,你就不怕了。”
周景熙把这个办法记在心里,决定回去试试。
那天傍晚,周景熙在村口遇到了蒋琪。蒋琪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本书和一袋子水果。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扎著马尾辫,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一只轻盈的燕子。
“景熙,你也回来了?”蒋琪看到他,加快了脚步。
“琪姐,我去看起琼姐了。她考上卫校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蒋琪晃了晃手里的网兜,“我买了些水果,去给她庆祝。你跟我一起去?”
“我刚从她那儿回来。”周景熙说,“琪姐,你有没有觉得,起琼姐很勇敢?”
蒋琪停下来,看著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她娘不支持她读书,学费还要自己去挣。可她不怕,她说后悔比失败可怕。我觉得……我觉得我比不上她。”
蒋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著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一样铺开。远处的山变成了深紫色,近处的稻田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稻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景熙,”蒋琪说,“你知道起琼为什么能考上卫校吗?”
“因为她用功?”
“用功是一方面,但不是最重要的。”蒋琪看著远处的山,“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要学医,要给她娘看病,要走出这个村子,要让那些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人闭嘴。她有目標,所以她不迷茫。你呢?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周景熙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当作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作家?他真的想当作家吗?还是只是觉得当作家很厉害、很风光?他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把心里的想法变成纸上的句子,但这够吗?这能当饭吃吗?这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