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初二那年,我也差点輟学。”
周景熙愣住了。蒋琪?差点輟学?在他的印象里,蒋琪一直是那个“別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懂事,是全村家长拿来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这样的人,怎么会差点輟学?
“初二下学期,”蒋琪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妈生病了,住了半个月的院,花了很多钱。我爸一个人撑著家里,又要种地又要照顾我妈,累得瘦了十几斤。我那时候想,要不別读了,回来帮家里干活,减轻我爸的负担。”
“然后呢?”
“然后我爸打了我一巴掌。”
周景熙瞪大了眼睛。蒋有贵打蒋琪?那个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的蒋有贵,会打女儿?
“我爸从来没有打过我,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蒋琪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他说,蒋琪你给我听好了,你是蒋家的希望。你妈生病是命,家里穷也是命,但你读书不是命。你要是因为穷就不读书了,那你就真的被命压死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课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我爸打了我,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他那么难,都没有想过让我放弃,我凭什么自己想放弃?”
周景熙坐在小板凳上,听著蒋琪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父亲前天晚上的样子——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说过一句“你別读了”。他想起了母亲手上的裂口,想起了母亲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完初中”时的眼神。
蒋琪说的对——他们那么难,都没有想过让他放弃,他凭什么自己想放弃?
“琪姐,”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蒋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景熙,你是聪明人,比我聪明。我都能考上县一中,你肯定也行。但你得收心,不能再混了。那些武侠小说,等你考上大学再看,有的是时间看。现在的时间,耽误不起。”
“我知道。”周景熙点点头,“我已经把那些书锁起来了,钥匙给我妈了。”
“那就好。”蒋琪站起来,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但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密密麻麻的。
“这个给你,”她把笔记本递过来,“是我初二初三的英语笔记。我英语也不好,但笔记做得还算认真。你拿回去看看,也许对你有帮助。”
周景熙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单词、语法、句型、例句,分门別类,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標记,旁边写著“重要”“常考”“易错”之类的批註。他看得出来,这本笔记不是一天两天做出来的,是蒋琪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琪姐,这……这太珍贵了。”他说,手有些发抖。
“珍贵什么,放著也是放著。你要是能用上,就是它的价值。”蒋琪笑了笑,“等你考上县一中,我们就是校友了。”
周景熙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件宝贝。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琪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蒋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因为你值得帮。”她说,“你是我们村里最聪明的小孩,陈老师说的。陈老师说你有文学天赋,將来能当作家。你要是因为成绩不好就不读了,那太可惜了。”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景熙,你要记住,你是男孩子。女孩子读书难,男孩子读书也难,但男孩子的路比女孩子宽。我考上县一中,村里人说是『祖坟冒青烟,但我要是个男孩子,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他们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我不信这个,所以我拼命读,我要证明给他们看,女孩子也能读出个名堂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周景熙看著她,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倒像一个已经在生活的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战士。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被轻视过的人才会有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
“琪姐,”他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我知道。”蒋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煤油灯下,翻开蒋琪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笔记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他看不太懂,但大部分都能理解。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做摘抄,把蒋琪总结的重点和易错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刘桂兰端著一碗红薯稀饭走进来,放在桌上。“別太晚了,早点睡。”
“妈,我再学一会儿。”
刘桂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件旧棉袄,披在周景熙身上。“冷,披著。”
棉袄很大,是父亲的,袖子长出一大截,但很暖和。周景熙把棉袄裹紧,继续看笔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灯芯拨长了一些,火苗亮了起来,照在笔记本上,照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上。
他想起了蒋琪说的那句话——“女孩子也能读出个名堂来。”那他呢?他是男孩子,他的路比蒋琪宽,他有什么理由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