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见蒋琪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大一些,像是特意强调的:
“不要让別人告诉你,你做不到。”
周景熙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这行字抄在自己本子的扉页上,跟“勤能改变命运”写在一起。两行字,一行是刘老师说的,一行是蒋琪写的,一个是关於勤奋,一个是关於信念。他觉得这两样东西,他现在都需要。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赖在被窝里,而是爬起来,穿好衣服,点著煤油灯,继续看蒋琪的笔记。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每天早上早起一个小时,背英语单词;中午午休的时间用来做数学题;晚上自习的时候,先把当天的作业做完,然后复习英语和数学,最后再看语文和其他科目。周末回家的时间,除了帮家里干活,全部用来补课。
他把这个计划写在纸上,贴在床头的墙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看看自己完成了多少。
第一周很难。他已经习惯了懒散,突然要早起,身体不適应,白天上课的时候直打瞌睡。他用冷水洗脸,用手掐自己的大腿,用各种办法让自己清醒。数学题还是不会做,英语单词还是记不住,他有时候急得抓头髮,把头髮抓掉了一把。
第二周好了一些。身体慢慢適应了新的节奏,上课的时候不那么困了。数学开始能听懂一些了,英语单词也能记住几个了。虽然进步不大,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第三周,他去找了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请他们给自己开小灶。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孙,刚毕业不久,很有耐心。她答应了,每天放学后给他补半个小时,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英语老师也答应了,但条件是他必须每天背二十个单词,第二天早上默写给她看。
他开始拼命地背单词。早上背,中午背,晚上背,吃饭的时候背,上厕所的时候也背。他把单词写在纸条上,贴在床头、贴在桌角、贴在饭盆边上,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有些单词怎么都记不住,他就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本子上全是那个单词的痕跡。
蒋琪的笔记本成了他的“圣经”。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他看不懂,就去找英语老师问,问完了再回到笔记本上,用红笔在旁边做批註。慢慢地,那些原本像天书一样的语法规则,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
一个月后的月考,他的英语考了52分。比上次的38分多了14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至少进步了。数学考了61分,刚刚及格。总分排名从二十八名前进到了二十一名。
刘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说“周景熙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值得大家学习”。他坐在座位上,低著头,脸红了,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王建军在旁边使劲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周末回家,他把成绩单拿给父亲看。周德厚不识字,但看得懂分数。他看著数学和英语后面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进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周景熙注意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煤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吹,突然亮了一下。
“爸,我会继续努力的。”周景熙说。
“嗯。”周德厚把成绩单递还给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蒋琪能考上县一中,你也行。”
周景熙站在院子里,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屋角。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柚子树的花香从隔壁蒋家飘过来,甜丝丝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甜香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是的,蒋琪能行,他也能行。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52分,61分,都不高,但这是一个开始。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等著他,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里,转身走进屋里。煤油灯还亮著,蒋琪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了“ambition”那一页。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考了52分,还是不及格,但比上次多了14分。14分不多,但这是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换来的。蒋琪说,不要让別人告诉你做不到。没有人告诉我做不到,但我要告诉自己——我做得到。”
写完这句话,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背单词。第一个单词,就是“ambition”。
雄心。
他要有雄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沉默的背影,母亲手上的裂口,李觉託付给他的五个字,还有蒋琪借给他的那本笔记本。这些人和事,都是他肩上的担子,也是他脚下的路。
他背著背著,忽然停了下来,在纸上写下了第十个单词——不是课本上的,是他自己加的:
“future。未来。”
他的未来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未来不在武侠小说里,不在逃课的河边上,不在上课睡觉的课桌上。他的未来在蒋琪的笔记本里,在煤油灯下的每一个夜晚里,在每一个背下来的单词里,在每一道做出来的数学题里。
他把这个单词念了三遍,然后合上本子,吹灭了煤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很多单词要背,还有很多题要做。路还很长,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