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觉笑了笑,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好一些了,字站得直了,笔画也顺了。他写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周景熙。
“景熙,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景熙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你脸色不好,眼睛也没神。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周景熙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没事”,但看著李觉那双真诚的、关切的眼睛,他说不出口。李觉比任何人都懂他,比任何人都能看穿他的偽装。
“我成绩掉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做一件丟人的事情。“掉了很多。数学不及格,英语只有三十几分。”
李觉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理解。
“我不知道怎么了,”周景熙继续说,越说越快,好像怕自己停下来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了,“我上课听不进去,晚上也不想看书,就想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我觉得……我觉得读书没什么意思。就算考上中专又怎样?就算考上大学又怎样?还不是要回来?还不是要在这个地方过一辈子?”
他说完了,胸口起伏著,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今天终於说出来了,说给李觉听——一个连初中都没有上过的、在泥地里养鸭子的农村少年。
李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著稻田里的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並排躺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
“景熙,”李觉终於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吗?”
周景熙摇摇头。
“因为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就像种地,你种什么,收什么。你偷懒不锄草,草就比你长得快;你捨不得施肥,地就瘦给你看。怨天尤人没有用,地不会因为你哭就多给你长两斤穀子。”
他顿了顿,看著远处连绵的山,继续说:“你现在的日子,比我的好过一百倍。你有书读,有老师教,有煤油灯照著。我呢?我想读书都读不了。我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起。你替我说过『替我读下去,你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
周景熙低著头,不说话。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怪你,”李觉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有的东西,是我做梦都想要的。你別把它丟了。丟了就捡不回来了。”
周景熙抬起头,看著李觉。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周景熙在那平静的下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感情。那是託付,是信任,是一个人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交给了另一个人去做,然后站在一旁,默默地为他加油。
“李觉,”周景熙说,声音有些哑,“我会好好读的。我保证。”
李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蹲下来,又在地上写了一个“路”字。这一次写得好多了,字跡工整,笔画流畅,比周景熙写的还好看。
“你看,”李觉站起来,指著那个字,“我写好了。”
周景熙看著地上的“路”字,忽然觉得这个字有了新的意义。路是脚走出来的,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他的路是读书,李觉的路是养鸭、割松脂、打工。两条路不一样,但都是路,都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不能停,不能回头。
那天晚上,周景熙把那些武侠小说和《故事会》全部锁进了抽屉里,把钥匙交给了刘桂兰。“妈,帮我把这些收起来,別让我看。”
刘桂兰接过钥匙,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把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去灶台上端了一碗热好的红薯稀饭给他。
“喝了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回学校。”
周景熙端著碗,喝了一口稀饭。红薯很甜,稀饭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不是因为下了什么决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永远不会对他失望——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李觉。他不能让这两个人失望。
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洗了碗,回到里屋,躺在弟弟旁边。周景阳已经睡著了,打著小小的鼾声,嘴角掛著一丝口水。他帮弟弟把被子盖好,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回学校,上课,补数学,背英语单词。路还很长,但总要一步一步地走。